久之,上欲封祖母傅太后从弟商,崇谏曰:“孝成皇帝封亲舅五侯,天为赤黄昼昏,日中有黑气。今祖母从昆弟二人已侯。孔乡侯,皇后父;高武侯以三公封,尚有因缘。今无故欲复封商,坏乱制度,逆天人之心,非傅氏之福也。臣闻师曰:‘逆阳者厥极弱,逆阴者厥极凶短折,犯人者有乱亡之患,犯神者有疾夭之祸。’故周公著戒曰:‘惟王不知艰难,唯耽乐是从,时亦罔有克寿。’故衰世之君夭折蚤没,此皆犯阴之害也。臣愿以身命当国咎。”崇因持诏书案起。傅太后大怒曰:“何有为天子乃反为一臣所专制邪!”上遂下诏曰:“朕幼而孤,皇太太后躬自养育,免于襁褓,教导以礼,至于成人,惠泽茂焉。‘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前追号皇太太后父为崇祖侯,惟念德报未殊,朕甚惭焉。侍中光禄大夫商,皇太太后父同产子,小自保大,恩义最亲。其封商为汝昌侯,为崇祖侯后,更号崇祖侯为汝昌哀侯。”
崇又以董贤贵宠过度谏,由是重得罪。数以职事见责,发疾颈痈,欲乞骸骨,不敢。尚书令赵昌佞谄,素害崇,知其见疏,因奏崇与宗族通,疑有奸,请治。上责崇曰:“君门如市人,何以欲禁切主上?”崇对曰:“臣门如市,臣心如水,愿得考覆。”上怒,下崇狱,穷治,死狱中。
(选自《汉书·七十七》)
【文言参考译文】
郑崇字子游,出身于高密的世家大族。家族世代与王家互相婚嫁。他的祖父携带资产迁徙到平陵。父亲郑宾通晓刑法律令,做过御史,奉事贡公,享有公平、正直的好声誉。郑崇年轻时做郡里的文学史,后至丞相大车属。他的弟弟郑立和高武侯傅喜出自同一师门,相互友好。(后来)傅喜做了大司马,推荐郑崇,(于是)哀帝提拔他做了尚书仆射。他几次求见皇帝,直言相谏,皇帝开始还采纳他的意见。每次看到他穿着皮制的鞋,皇帝开玩笑地说:“我能辨出郑尚书的鞋声。”
过了很久,皇帝想加封祖母傅太后的弟弟傅商,郑崇进谏说:“孝成皇帝在亲舅中加封了五个侯爵,上天竟因此而白天昏暗地如同黄昏一样赤黄无光,正午间黑气弥漫。现在皇祖母的弟弟中已有两个侯爵。孔乡侯是皇后的父亲而封侯;高武侯因为位居三公而封侯,这两位都有封侯的理由。现在没有缘由再加封傅商,这违犯了朝廷制度,也违忤了天意人心,而对傅氏一家来说也不是好事。我听我的老师说过:‘违犯了天阳的就会导致极弱,违犯地阴的就会导致凶灾夭折,违背人心的就会有败乱亡国的忧患,违背神明的就会有疾病夭折之祸。’所以周公著书劝诫说:‘君主不知道稼穑的艰难,只知道一味地玩乐享受,必招致夭丧而不能高寿。’因此衰败之世的君主往往夭折早亡,这都是违犯了阴性导致的祸患。我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承受国家的责咎。”郑崇因此取走诏书的原稿。傅太后非常愤怒地说:“哪有作天子的反被一个小臣所压制的道理!”皇帝于是下了道诏书说:“我年幼的时候就丧父,是皇太太后亲自养育了我,才免于夭折在襁褓之中,后又用礼义教导我,使我成人,皇太太后的恩德非常大啊。‘想报答恩德,却无论如何也报答不了啊。’侍中光禄大夫傅商,是皇太太后的亲弟弟,从小也是皇太太后养育成人的,皇太太后对他恩义最深,也最亲近。可以加封傅商为汝昌侯,做崇祖侯的继承者,把崇祖侯的封号改为汝昌哀侯。”
后来郑崇又对董贤受到皇帝的过分宠信而显贵进行直谏,因此再次得罪皇帝。后来因他本职工作而屡次受到皇帝责备,(这时)他又患了颈疮疾病,想辞职,但又不敢。尚书令赵昌是个谗言小人,一向想害郑崇,知道他被皇帝疏远,就趁势弹劾郑崇,说他和宗族往来密切,怀疑其中有奸诈,请求追究。于是皇帝责备郑崇说:“你的门庭来往相求者很多,如同市场,这样的人怎么能规谏主上?”郑崇回答说:“我的门庭如同市场,但我的心境如同水一样清白,请求朝廷加以考察。”皇帝恼怒了,把他收入监狱极力追究,郑崇死于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