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生活的乐趣”是汉画像审美意识内容的核心主题,而且这一主题具有极强的生命力,一直在影响着华夏民族对自我生活和生命存在的认识,并反映在他们的墓葬中。
如山东沂南出土的汉画像石生动、翔实而全面地记录了一对墓主人夫妇进食时的热闹繁忙景象。作为整个墓葬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幅画像所记录的正是当时士人阶层的自我世俗生活场景,它几乎构成了汉画像表现内容的基本主题之一。由此,这块画像石所表现的内容亦具有不同寻常的意义:墓葬的设计者似乎要将自己现世的生活完全带入死后世界;换言之,在他的思想观念中,死后的世界实际上是现世世俗生活的延续。于是,汉代人墓葬里的图像世界就具有了延续世俗生活的意义和作用,日常生活由此被无限延展而获得永恒性。通过对各种文献和资料的考查,我们可以发现,在有汉一代,人们一直在倾其所有、通过各种手段和途径将自我的世俗生活延续下去,并使之永恒化。这构成了汉代艺术尤其是汉画像艺术的基本的也是最重要的主题。
山东沂南出土的这块汉画像石仅展现了汉代人生活中的一个场景,更多的同类图像资料证明,他们不仅将自己生活中的各种场景以图像的方式保存下来,而且还将生活中所能使用到的几乎所有物品均以模型或实物的方式一同埋入墓葬。显然,这种方式在两汉时期已逐渐发展成为一种具有规范性和强制性的习俗。除了对日常世俗生活的极端迷恋外,没有任何原因能解释汉代人这种几乎是用尽一切心思来制造死者日食生活用具的行为。在汉代人看来,自我日常世俗生活中曾经存在的事与物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它甚至就是一种神圣的记忆和召唤。
林巳奈夫将汉代人的这种做法归结为生者担心死者的鬼魂因在黄泉世界中生活不好而来到世间作祟,“设计这样的措施是为了阻止魂魄在身体一旦被埋葬之后便离开其中”,“所有想法设法要死者的灵魂能够心满意足地住在坟墓中”。即使类似的观点有同一时期的图像榜题和文字记栽作为证据,而且这种心理至今在中国各民族的习俗中均有不同程度的留存,但这不足以完整解释汉代人的上述行为。因为坟墓的建造者不仅是墓主本人(此前或当时的礼仪还规定皇帝即位一年后即要开始建造自己的陵墓),而且大多数是死者的亲友或子孙,他们有朝一日同样要走进坟墓,能给他们死后生活带来安定感、安全感的同样是他们世俗生活中的各种所有和价值观念。而且,对于死者来说,贸然进入生者的领域就像生者无意间进入死者的领域一样,并不是充满乐趣的事情,而更多地是受到伤害。
与此相关的一个重要的表征,是以往在祭祀等仪式活动中占有重要地位的器具逐渐被人们的日常生活用具所取代。器具用途的变迁反映出人们关注问题的变迁,日常生活因素参与建构了人们的仪式活动,并在此过程中世俗化。在这种经济形态基础上所形成的这样一个自给自足而相对封闭的世俗生活和情感世界是其他生活乐趣所不能取代的。
(节选自王怀义《汉画像中的日常生活的美》)